襟怀如大山,文笔似泉水——杜鸿撰文评乡土作家王永红

发布时间:2026-09-05 22:44

来源: “米乐说创意”微信公众号

作者: 杜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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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2026年9月5日,知名作家、编剧、导演杜鸿创办的“米乐说创意”微信公众号,在“惟楚有才,我眼里的名家”栏目系列之六,以《大山一样的襟怀,泉水一样的文笔——植根大地的深情书写》为题,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知名乡土作家,湖北省宜昌市五峰土家族自治县(简称五峰县)文化馆退休干部王永红立传,并对其作品和创作风格进行深度点评。文章刊发后,在当地文坛引起热烈反响。现将此文另加标题予以转载,以飨读者。

【作者的话】

对王永红先生的喜爱与敬重,是一种没有经过论证的直觉。

       三十多年年里,去五峰无数次,每一次都要在“三碗不过岗”坐一坐。王先生和一批道友,还有蜂蜜酒,让岁月这样流逝,让情谊这样沉淀,血脉亲情便开始在心田生根发芽,铺张漫延,直到像一座大山一样,矗立于心。

大半生以来,他一直在安静地写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守着他的偏安一偶,饱含真情地写,饱含热泪地写,饱含赤诚的地写。在我眼里,稿纸成了他的大地,文字成了他的风景,笔尖划开的,是他和这片大地如同高山河流一样厚得的血脉亲情。

他沉静、稳着、隐忍,从不张扬,将他的天赋、才华与灵气,全部藏进他的文字里。他的文字极其干净,干净到几乎透明。没有形容词的堆砌,没有情绪的铺张,一个句子就是一个动作,一个段落就是一段往事。他写母亲去世:“妈妈睡着了。”四个字。他写父亲磕头:“膝盖都磕破了。”五个字。他写小妹夭折:“小妹已没有了气息。”七个字。他的叙事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克制,把所有情感压缩在最简短的陈述里,不释放,不宣泄,让你自己在那些空白处填上自己的眼泪。

这种写法,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,而是他的生性使然。和他的父辈一样,他何尝不是一个在苦难中长大的人。他从小就学会了把一切咽回去,不叫疼,不喊冷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他的文字就是他的走路姿势,一步一个坑,不飘,不虚,不演,扎实。

评论界爱给作品贴上“苦难书写”“乡土叙事”“底层关怀”之类的标签。这些定义放在王永红的作品身上都对,但都轻了。他写的不仅是“苦难”,而是他自己和他的土地的骨头。他不是在“关怀”底层,而是他就在底层,而且从来没有离开过底层。

他写父亲,写继母,写放排人,写那些被时代碾过又被时间遗忘的人。他不是在替他们说话,而是他就是他们中的一个。所以,他的文字与这片大地没有距离。他更没没有那种写作者居高临下的悲悯。他只是把自己端出来,干干净净的,像一碗澄澈的水,看得见底,也看见了他,更看得见这方水土的真情与赤诚。

所以,对他的热爱与喜欢,不需要论证,即便他的长相,与我外公是如如相像。即便三十年的忘年交,让我一想到他,就会油然而生敬意。即便读着的每一本书,从《绝景》到《子虚村纪事》,从《享受父爱》到《抱朴斋文选》,每次都会眼含热泪。但我一直没告诉过他:他的文字,与他的大地一样,会永远成为时间的雕像。

渔洋关的那壶蜂蜜酒,一直在心魂里甜醉着。王永红用了八十多年的生命,将他的文字酿成了一壶干净而厚重的酒。这壶酒,永远会让我们沉醉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植根大地的深情书写

 

在湖北五峰土家族自治县的群山深处,一条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“小河”安静地流淌。河边的赶子坪,住着一位老人。他个子不高,身形敦实,笑起来温润而亲切。他叫王永红,笔名尹弘,是一位地地道道、写了一辈子的作家。

第一次见到王永红,感觉他就像极了那些在山间地头劳作了一辈子的农民。他眼神沉静,言语简朴。事实上,他确实当过农民,干过所有农活:耕田、锄草、割稻、采茶、背柴。他也确实当过工人,放过木排,修过公路。后来,他成了文化馆的干部,成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出版了20多部文学专著,累计超过300万字。

无论身份如何变换,他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土地。他住在小河边,写的是小河两岸的人与事。他行走在山山岭岭间,记的是土家汉子的悲欢与歌哭。他的文字,和他的人一样,有着一种罕见的“定力”,不被潮流裹挟,不被名利诱惑,只是静静地、诚实地、一字一句地,把他脚下的那片土的精魂呈现在读者面前。

他的性格与秉赋,特别像他的父亲。在他的长篇小说《享受父爱》中,父亲曾明俊就是这样一个沉默如山的人。他不善言辞,却用一生的汗水与血泪,为儿子撑起了一片天。王永红说:“父亲是一座山。山崩了,我还有靠山吗?”这句话,既是写他的生身父亲,也是写他的精神故土,那一片生他养他的鄂西大山。

王永红为人为文,至少有“五实”。他朴实,是他人格与文风的底色,不事雕琢,回归本真。他扎实,是他生活积累与创作态度的写照,脚踏实地,厚积薄发。他厚实,是他作品的思想容量与历史深度,以小见大,承载时代。他真实,是他情感表达的生命线,坦诚相见,不掩不饰。他诚实,是他为人为文的道德律令,坦荡无私,不愧不怍。

王永红的“五实”,既是作为作家的精神品格,也是他全部作品的审美品格。

 

一、朴实:洗尽铅华的赤诚书写

 

王永红的语言不追求华丽,不玩弄技巧,不故作高深。他像一个老农在菜园里摘菜,随手摘下,随手放进篮子里,鲜灵灵的,带着泥土和露水。而最让人惊叹的,是他语言的“干净洗练”。

1.语言的朴素之美

王永红的句子,短促、有力、直接。他很少用形容词,更不用成语堆砌。主语、谓语、宾语,简单排列,像田垄一样清晰。

       在《山水笔记·纸浆潭》中,他详细记述了洞河纸厂造纸的全过程:“造纸工艺流程比较简单。每家纸厂都必须先挖几个水池,根据地形,水池有大有小,水池挖好了,就把造纸的原材料放进去(竹子要锯短捶破),放一层材料撒一层石灰,将水池铺满,水要淹住原材料。根据需要泡十天半个月,甚至更长时间。”

这段文字没有任何修饰,全是动作和物件的排列:挖、放、铺、淹、泡,五个动词,把整道工序交代得清清楚楚。没有“首先”“然后”“接着”之类的连接词,没有“我们可以看到”“值得注意的是”之类的主体介入。王永红把自己隐去,让事物自己说话。这种语言,像山间的石头一样朴素,但一块一块垒起来,就是一座坚实的大厦。

再看他写《越老越念童稚趣》中钓鱼的细节:“我看到了婆婆刮洋芋的铁皮洋芋刮子就有了主意。我找来剪刀,把洋芋刮子剪下细细的一条,插在门缝别成钩。我又去屋旁边折了一根线麻物子,剥皮撕成线状,搓成细细的绳子,再系上鱼钩。又找来一根细竹竿子,把线麻绳子系在竹竿巅上,又去屋前的田里挖了几条蚯蚓,就下河钓鱼去了。”

一个几岁的孩子,为了钓几条鱼,如何就地取材、自力更生,写得活灵活现。注意他的句式:找、剪、插、折、剥、撕、搓、系、挖,一连串单音节动词,一个接一个,像孩子的脚步一样急促而有力。语言是孩子的视角,孩子的节奏,没有任何成人的“文学腔”。这种干净简练,其实是一种高级的文学自觉,他知道,对于这些来自土地的故事,最好的讲述方式,就是让它们以最本真的面目出现,不加脂粉。

2.结构的质朴无华

王永红的作品结构,大多采用顺时序的线性叙事,不倒叙,不插叙,不制造阅读障碍。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,像拉家常一样自然。这种结构的干净,同样是一种“减法”,去掉所有技巧的表演,让故事本身的脉络说话。

《大哥》一文,主题是兄弟姐妹称他为“您”这一细节。文章从兄弟姐妹对他的称呼写起,写到大家族中他是老大,写到朋友们也叫他大哥,写到他对“大哥”这个身份的理解与珍惜。层层递进,环环相扣,不枝不蔓。最后一段:“我要争做一个好大哥,争取做一个最好的大哥!”朴实得像一句誓言,却让人心头一热。全文不足千字,没有一个闲笔。

《幽默一点》写夫妻吵架后如何和解,全文不足五百字。妻子让他“走”,他真的走了,几天后又回来了。妻子冷着脸说“地球又没停止转动,你回来干什么”,他笑嘻嘻回应:“这几天,我的喷嚏打得山响,一个接一个地打,没间断过,我心里就想,这准是堂客在想我,在念我啊!”没有大道理,没有深刻剖析,就这么一个生活中的小片段,把夫妻相处的智慧写得温情脉脉。五百字,一个完整的故事,一个鲜活的人物,一个温暖的道理,干净得像一首绝句。

3.细节的精准捕捉

王永红对细节有着惊人的敏感。他笔下那些看似随意的细节,往往是最动人的部分。而且,他的细节描写极其简练,三两句就勾勒出一个场景、一种氛围,绝不铺陈。

《享受父爱》中有一个细节,我读一次哭一次。父亲给夭折的小妹做了一件新花棉袄,在小妹“五七”祭日去坟前焚烧。小说中这样写道:“父亲连忙拿起花棉袄,对母亲说:‘今日是我们女儿‘五七’祭日。我给女儿也做了一件新棉袄,我们去把它烧了,给女儿寄过去,让女儿在那边也穿上新棉袄好过冬!’说完,父亲扶着母亲,牵着我一起去屋外墙边,焚烧了小妹的新花棉袄。”

小说没有描写父亲的表情,没有写他如何流泪,也没有写火光如何映照他沧桑的脸,只写了一个细节,烧一件小棉袄,一句话,“让女儿在那边也穿上新棉袄好过冬”。七个字,写尽了一个父亲的全部思念与愧疚。这种“留白”的写法,比浓墨重彩的渲染都更有力量。

散文《亲亲清水湾》中,写母亲临终前的场景:“母亲吃力地说:‘奎生,快去喊你爹!’我慌忙跑出门,奔向父亲帮忙的那户人家,大哭着高喊道:‘爹!爹!’父亲听到我的哭喊,跑出来,急急的问:‘什么事?怎么啦!’我哭着说:‘妈嘴巴里流血啦!不住地流啊!’”

全程都是孩子的视角与语言。没有形容母亲的脸多么苍白,没有渲染屋子里多么悲伤,只是“嘴巴里流血啦”一句童言,就把一个孩子面对母亲濒死的无助与恐惧,写得让人心碎。七个字,一个场景,一辈子都忘不了。这种干净简练,是因为情感已经溢满,任何修饰都是多余。

王永红的朴实,是一种“大巧若拙”。他深知,最好的文字不是让读者看到作者有多聪明,而是让读者看到生活本身的样子。而他“极其干净简练”的语言,正是这种文学观的极致体现,砍掉所有多余的枝叶,只留下最硬的骨头、最真的血肉。

 

二、扎实:以脚丈量土地的创作姿态

 

“扎实”二字,体现在王永红身上,既是他扎根泥土的生活实践,也是他作为文化工作者的田野硬功,更是他作为作家的写作态度。他的大半生,都在用脚丈量那片土地,用手触摸那片土的气息,用心记录那片土孕育的故事。而他的文字,也像他的脚步一样,一步一个脚印,稳稳地落在地上,干净、准确、实在。

1.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经验

王永红高中毕业后回到农村,当了两年多真正的农民。他不是“体验生活”,他“就是生活”。在《农活初学成》一文中,他详细记录了自己学耕田的窘境:“第一次耕田,一开始就把我难住了,大黄牛不听我的话,不让我给它套轭头。我连续套了几次,那黄牛乱蹶乱弹,把头上两只尺把长的牛角对着我,我吓懵了。有一个年龄比我还小的人笑话我:‘牛都套不上,真笨!怕牛,还耕什么田哪?’”

这段经历,如果没有亲手被牛角吓过,没有真正在田里摔过跤,是写不出来的。注意他的叙述方式:“乱蹶乱弹”“牛角对着我”“我吓懵了”,三个短语,一句比一句短,节奏越来越紧,把那一刻的紧张与恐惧传达得精准无比。后来父亲手把手教会了他。他不仅学会了,还成了行家里手。这种“从不会到会”的过程,就是最扎实的生命经验。

他写锄草被评低工分:“那一天,我同四位女社员在一块平田里锄草,一下田就比上赛了,每人两拢,看谁锄得快、锄得好,你追我赶,争先恐后,我们几乎同时锄到田头。……收工了,就在一起评工分。……有一个邓姓社员当即反对,‘那不行!不能坏了老规矩,他是学手子,只能评五分!’”

同工不同酬的委屈,被写得波澜不惊,却让人感同身受。“不能坏了老规矩”六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。这种扎实体现在:他不是坐在书斋里“构思”故事,他本身就是故事。他写的是自己的血汗与泪水,自然比任何二手材料都更有分量。

2.田野调查的苦功夫

王永红在文化馆工作期间,承担了民间文学三大集成的编辑任务。这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能完成的。他必须上山下乡,走村串户,去找那些藏在深山里的故事家和歌谣手。

在《故事家的“上书欲”》中,他写自己去珍珠山采访刘德培的经历:“风吼雪飘,天寒地冻,公路封路了,车辆停运了,我们只好步行。我们踏着冰雪,迎着寒风上路了。县城到刘德培家有二十多里路,寒风还在刮,大雪还在下,行走很艰难,去时大多是上坡,雪深路滑,我们一次次跌倒,一次次拥抱、亲吻路上的冰雪,跌倒了爬起来,爬起来了又跌倒,头发、眉毛上都是雪花,而身上却感觉有汗沁出。”

这不是文学夸张,这是纪实。看他的句子:四个字一组,四个字一组,“风吼雪飘”“天寒地冻”“公路封路”“车辆停运”,像短促的呼吸,像冻僵的脚步。二十多里雪路,跌倒又爬起,只是为了去听一个老人讲故事。这种扎实,是一种近乎笨拙的执着。但也正是这种扎实,让他从刘德培那里记录了大量故事、民歌、谚语和谜语等。

更可贵的是,刘德培后来成了王永红家的常客。王永红管吃管住,刘德培则把自己肚里的“存货”一首一首、一则一则地抄给他。在《笑声智语今犹在》中他写道:“上十年里,他的故事除512则由王作栋收录,我再转录外,他把其他各类民间文艺、民俗资料全部都抄了给我,计有民歌、民谣两千多首,谚语、俗语、歇后语两千多条,谜语一千多个,还有大量的其它民间文艺、民俗资料,不下百万字。”

这种扎实,已经不是个人创作层面的勤奋,而是一种文化抢救的使命感。

3.写作态度的精益求精

王永红写小说,也不是一挥而就。他反复修改,反复打磨,有时一个短篇小说要磨很多年。

《水猫子》的写作过程最能说明问题。这个短篇小说从1991年动笔,到1992年在《长江文艺》发表,前后改了七八遍。知名作家李传锋给他写信,建议他“不要急于发表,多磨一磨”“争取上选刊”。王永红虚心接受了意见,反复修改。虽然最终因为种种原因还是急于出手了,但他一直没有放弃这个作品,后来又改成中篇小说,在《草原》发表,并获得了年度文学奖。

更令人感慨的是《翁婿之间》的经历。1982年他在小说培训班上写了这篇稿子,因为胆小没敢当面请教老师。回家后寄给编辑吴芸祯,吴老师回了五页长信,充分肯定并给出了具体修改意见。他改了一稿寄去,吴老师又回信说“题材过时了”,建议投其它刊物。转投《芳草》,过了两审,终审被刷。王永红在《抓住机遇莫放手》中反思:“试想:我当初在培训班上,把稿子交上去,当面请教老师,在培训班上认真修改,反复请教,说不定这篇小说就登上了《长江文艺》。可是,世上没有后悔药,机会错过了,就失去了。”

这种“差一口气”的遗憾,恰恰体现了他对创作的认真。他不是随便写写就完了,他是在用匠人的态度对待每一个字。这种扎实,让他的作品经得起时间的检验。

王永红的扎实,是一种“笨功夫”。他不走捷径,不投机取巧,而是老老实实地体验生活、搜集素材、打磨作品。这种“笨”,在浮躁的时代里,反而成了一种珍贵的品质。而他的文字,也像他的人生一样,每一个字都踩在实地上,不飘不浮,干净有力。

 

三、厚实:小河流水映照时代风云

 

“厚实”二字,是王永红作品的思想深度与历史容量的总结。他写的是小地方、小人物、小事件,但这些“小”的背后,是一片土地的呼吸、一众人民的命运。就像那条无名的小河,虽然在地图上找不到,但它的水流,最终汇入了长江、奔向了大海。而他用极其干净简练的文字,承载了这些厚重的历史内容。

1.个人史即民族史

《享受父爱》是王永红最厚重的作品,也是一部家族史诗。小说以“我”(奎生)的视角,讲述了父亲曾明俊苦难而坚韧的一生。但父亲的命运,始终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。

第一章“妹之殇”,写1943年冬日本鬼子轰炸汉洋关。父亲从汉洋关死里逃生,带回的是“日本鬼子把汉洋关毁了!房子烧光了!人杀光了!东西抢光了!”的噩耗。四句话,四个“了”字,把一场浩劫压缩成十四个字。没有描写火光,没有描写尸体,没有描写哭声,但读者已经看到了全部。紧接着,小妹在飞机轰炸中被母亲捂住嘴窒息而死。一个幼小的生命,在民族危亡的瞬间消失了。母亲“使劲按住小妹的头,我看见血水从小妹咬住的母亲奶头下涌了出来”。一个细节,两句白描,写出了一个母亲撕心裂肺的抉择。这不是一个家庭的悲剧,这是一个民族的伤疤。

第二章“母之殁”,写母亲因病去世。母亲死后,父亲带着两岁的“我”艰难求生。父亲给八大金刚磕头,一路磕到坟地,“膝盖都磕破了,每磕一次,路上都要留下父亲的斑斑血迹”。十个字,一个画面,写出了一个底层农民的尊严与无奈。“磕膝包上埋父母”。当地风俗,孝子要给抬丧人磕头。父亲替年幼的儿子磕,磕破了膝盖,磕出了一路血迹。这种写法,比任何抒情都更有力量。

第三章“父之难”,写父亲因不识字被地主史卜仁讹诈。借一块银元,被逼还十块。“我这是吃了不识字的亏!这也逼迫我懂得了一个道理,不识字不行!我就是讨米要饭,也要让我伢子多读几句书,多识几个字!”三句话,三层递进:吃亏、觉悟、誓言。这是父亲一生的觉醒,也是千千万万农民在苦难中悟出的真理。没有一句空话,字字溅血。

从抗日战争的烽火,到解放后的土改;从三年自然灾害的饥荒,到十年浩劫的动荡;从改革开放的春风,到新时代的复兴;父亲的一生,就是一部浓缩的二十世纪中国农村史。王永红用一个人、一个家庭的命运,折射出了一个民族百年来的沧桑巨变。而他的语言,始终保持着那种惊人的简洁。越是重大的历史时刻,他越是克制,越是简短,让事件本身的力量说话。

2.一个行业的挽歌

《小河几多放排人》是一篇关于放排行业的散文。放排,是把木材扎成木排,顺河流运出大山的古老职业。王永红详细描写了放排的艰辛与危险:扎排、撑排、在急流险滩中搏命。放排人赤身裸体,一年到头泡在水里,冬天手脚冻裂,夏天烈日暴晒。

他写放排的盛况:“小河里几块排几乎连在一起了,大水浩荡,汹涌奔腾,木排顺流而下,木排上的放排人个个赤身裸体,一丝不挂,人人英姿焕发,奋勇向前。”但盛况背后,是“木排撞到石头上,轻则木排散架,重则人员伤亡”的残酷现实。一句写壮美,一句写残酷,两相对照,放排人的命运不言自明。

随着时代发展,水运被公路运输取代,放排行业逐渐消失。王永红用文字为这个行业留下了最后的影像:“放排这个行业早已消失,并将永远消失。小河放排人,十有八九已经作古,但许多人的音容笑貌及其故事还被当地人讲着。”“早已消失”“永远消失”“十有八九作古”,三组短句,像三声钟响,为一个时代送别。

这篇散文的价值,不仅在于它记录了一种技艺、一个行业,更在于它呈现了一个时代的变迁。当公路修进大山,当汽车取代木排,一个古老的生产方式退出了历史舞台。王永红的书写,让那些消失在历史烟尘中的放排人,重新获得了被看见的机会。

3.一个地方的变迁史

《小河十潭》是王永红散文集《山水笔记》中的核心篇章。他以家乡小河上的十个水潭为坐标,写了十个地方的风景、人物与故事。每个潭都不一样,但每个潭都承载着一段历史。

《纸浆潭》写的是传统造纸业的兴衰。洞河两岸曾有四家纸厂,生产粗纸和斗方纸。纸浆排入潭中,潭因此得名。后来机械造纸取代手工造纸,纸厂倒闭,纸浆潭恢复了清澈。一个潭的变迁,折射的是整个手工业时代的终结。

《桥潭》写的是桥的故事。桥潭原来有桥,被洪水冲毁后近百年没有桥。直到1987年才重新建起石拱桥。后来建大坝,石拱桥又被拆除。桥没了,潭也没了,变成了水库。王永红写道:“我站在大坝上,心里不是滋味。桥潭的桥没了,桥潭的潭也没了,只剩下一个名字留在人们的记忆里。”三个“没了”,层层递进,从桥到潭到名字,最后只剩下记忆。而记忆,也会随着人的老去而消失。所以他写下来,让文字成为最后的记忆。

《棺材石潭》写的是生态的变迁。这个潭曾经出产大量娃娃鱼,大的几十斤重。后来因为炸鱼、毒鱼、电鱼,娃娃鱼灭绝了。王永红写道:“棺材石潭里的团鱼,娃娃鱼被人消灭了,但棺材石潭还在为人类作贡献。”这句话里有庆幸,更有痛惜。他没有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,只是平静地记录:曾经的宝库,如今只剩空潭。

《鱼母洞》则写了生态的恢复。经过河长制的实施和渔业法的落实,小河又有了鱼。王永红写道:“我在小河岸边漫步,在鱼母洞旁驻足。看见一群一群的鱼儿在水里遨游,嬉戏,活蹦乱跳,水花荡漾,银光闪闪,自由自在,游去游来。”“遨游”“嬉戏”“活蹦乱跳”“水花荡漾”“银光闪闪”“自由自在”“游去游来”,七个四字短语,短促、轻快,像鱼群的游动节奏,写尽了生命的欢欣。从灭绝到重生,鱼母洞的故事,是一部微型的生态史。

这些潭,每一个都有名字,每一个都有来历,每一个都有故事。王永红把它们一一写下来,等于为这条无名的小河立了一座文字纪念碑。日后若有人想了解鄂西乡村几十年的变迁,这些文字就是最好的史料。

4.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

王永红的厚实,还体现在他对集体记忆的珍视。《诗意炉子坪》记录了1976年川汉天然气管道公路建设的历史。两千民兵,在高山深谷中奋战两年,开山炸石,修筑公路。向述荣烈士为救战友牺牲,许楚安指挥长带头写诗鼓舞士气。那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,也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。王永红用文字把它重新打捞出来,让后人知道:在这片土地上,曾经有一群人,用青春和热血铺就了一条路。

《那年雪真大》写1968年那场罕见的大雪。雪大到什么程度?“道场里积雪厚厚的,一脚踩下去,有两三尺深的雪坑。屋檐下垂吊的凌勾子长的有两三尺长,茶缸子那么粗。”他写大雪中冰柱折断砸断村民腿骨,写电线杆被压折广播全哑,写自己堆的雪人个把月没化。这些细节,是一个时代的自然记忆。随着气候变暖,那样的雪再也看不到了。王永红的记录,因此有了文献价值。

王永红的厚实,是一种“小中见大”的功夫。他不刻意追求宏大叙事,但当他老老实实地把那些小人物、小地方、小事件写出来时,时代的面貌、历史的脉络、民族的命运,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了。而他的文字,让这些厚重的历史内容有了最恰当的承载,读者可以在那些留白处,填入自己的想象与思考。

 

四、真实:不饰不掩的生命在场

 

“真实”二字,是王永红作品最动人的品质。他不回避苦难,不粉饰人性,不美化记忆。他把生命中那些美好的、痛苦的、光明的、阴暗的、温暖的、寒冷的一切,都坦诚地呈现在读者面前。这种真实,让他的文字拥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。

1.苦难的真实:不避疼痛

王永红的童年是苦难的。两岁丧母,小妹夭折,继母虐待。但在他的笔下,苦难没有被渲染成悲剧,而是被如实记录。

《享受父爱》中写继母的虐待:“拳头、巴掌、鞭子、棍子成了我的家常便饭。幺姨打我,那才真叫下得手,狠得心哪!打破了吹火筒,打折了扒火耙还不住手。她不见伤不住手,我不求饶不住手,她不累倒不住手。”

没有控诉,没有怨恨,只是平实地写出当时的情景。“打破了吹火筒,打折了扒火耙”,两件农具,一个“破”一个“折”,写尽了打人的凶狠。“不见伤不住手,不求饶不住手,不累倒不住手”,三个“不住手”,排山倒海,把孩子的恐惧与绝望推到了顶点。但这种平实,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。因为读者能感受到,一个几岁的孩子,是如何在拳脚棍棒下瑟瑟发抖的。

他写赤脚割草:“我打着赤脚上山割草,打着赤脚上山放羊。冰天雪地,天寒地冻,我还得上山割草、砍树枝,背回来羊子吃。我脚上尽是大口子、小口子,荆棘划破的口子,冰雪冻伤的口子,山上、路上留下了我多少血印呀!”

赤脚在冰天雪地中行走,脚上全是裂口和血印。这不是文学想象,而是真实经历。注意“大口子、小口子”后面的排比:“荆棘划破的口子,冰雪冻伤的口子”。两个“口子”,两种伤害,简洁得像病历,却比任何描写都更让人心疼。

最让人心碎的是他给母亲“寄信”的情节。他被继母打骂后逃到外公家,对外公说:“我是来给妈妈寄信去的,我要把信给妈妈寄去。”外公问他信上写的什么,他说:“‘妈妈,快回来救救我吧!’”一个几岁的孩子,在走投无路时,唯一能想到的求助对象,是已经去世的母亲。七字短信,一字一泪。他把信烧在母亲坟前,两句话,两个“妈妈”,一声比一声急,一声比一声绝望。

这种苦难的真实书写,是对生命真相的尊重。它让我们看到,在那个年代,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,是如何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的。

2.情感的真实:不掩悲欢

王永红写情感,从不做作。他写对母亲的思念,是直白的、浓烈的、不加节制的。在《亲亲清水湾》中,他写母亲死后回到八峰山的家:“八峰山的家不像个家了。我看到妈妈生下我的那张床,奶我长大的那张床,又病倒躺着的那张床,睡着了远行的那张床,我泪如泉涌,痛不欲生。”

一张床,四个功能:生他的床,奶他的床,病倒的床,死去的床。一个“床”字,写尽了一个孩子对母亲的全部记忆。四句话,四个“床”,排比递进,从生到死,从希望到绝望。这种写法,没有技巧,只有真情。

他写父亲的爱,也是如此。父亲为了给他筹学费去背河沙:“从曾家河到杜鹃山,一背又一背,一天又一天。每每天天,从太阳升背到太阳落,有时天不亮就开始背,天黑了好久才收工,经常是送走了星星、月亮迎太阳,送走了太阳又迎来了星星、月亮。”

父亲背的是沙,也是儿子的未来。王永红不抒情,只是罗列:“一背又一背,一天又一天”,两个叠词,像背沙的节奏,沉重而重复;“送走了星星、月亮迎太阳,送走了太阳又迎来了星星、月亮”,两句话,用“送走”和“迎来”的循环,写出了一个父亲日复一日的辛劳。这些数字背后,是一个父亲佝偻的背影和挥洒的汗水。读到这里,没有人不为之动容。

他写与艾珍珍的爱情悲剧,也写得克制而深情。因为双方父母的反对,两人被迫分手。分别时,艾珍珍说:“我给你又做了一双布鞋,现在交给你,你把它收好。这恐怕是我最后给你做的一双鞋子了。”王永红写道:“我双手接过那双布鞋,捧在胸前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布鞋上。”

布鞋是山里姑娘表达爱情的信物。艾珍珍给王永红做了鞋,就是把自己的一生许给了他。但命运弄人,他们最终没能在一起。那双布鞋,成了爱情最后的物证。“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布鞋上”,一个细节,十个字,写尽了所有的遗憾与不舍。

3.人性的真实:不避复杂

王永红写人物,从不简单化、脸谱化。他笔下的人物,有善有恶,有光有暗,有美有丑,就像生活中真实的人一样。

他写继母幺姨,一方面写她如何虐待自己,另一方面也写了她的不得已。父亲与幺姨的结合,本就是双方父母包办的婚姻,没有感情基础。幺姨嫁过来后,丈夫心里只有前妻的儿子,自己像个外人。在《享受父爱》中,父亲长期在外打工,幺姨独守空房,心里的怨气无处发泄,只能撒在孩子身上。

王永红没有把幺姨写成一个纯粹的恶人。在小说结尾,五十年后他跪在幺姨面前喊了一声“幺姨”,两人相拥而泣,恩怨尽释。父亲也说:“过去我做错了,伤害了你,对不起你呀!”这种和解,不是廉价的宽容,而是对复杂人性的理解。王永红让我们看到,在那个特殊的年代,每个人都是受害者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。

他写项书记,也是一个复杂的形象。项书记曾经卡住他的大学推荐名额,让他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。但父亲病重时,却让他买礼物去看望病中的项书记。父亲说:“项书记是有错,可他已经认了错呀!他病了,我们怎么就不同情人家呢?我们总不能把人世间的怨恨都带到土里去吧!”

这段话,体现了父亲(也是王永红)的胸襟。他不记仇,不睚眦必报,而是选择宽容与和解。这种对人性的复杂理解,让他的作品超越了简单的道德评判,有了更深的人文关怀。

4.细节的真实:不凭空虚构

王永红的真实,还体现在他对细节的忠实记录上。他写什么,都是亲眼见过、亲耳听过、亲身经历过的。

在《冬天的味道》中,他写冬晨起床生炉子:“昨晚就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所需的柴禾。打开火炉门,放几块劈柴,在上面滴了点儿酒精,点燃酒精,引燃柴禾,炉子里的火就熊熊燃烧起来。”这是只有每天自己生火的人才能写出的细节。

他写散步看见冬泳的人:“身后忽然驰来一溜儿小汽车,停在潭边公路上,一个个打开车门走出车来,径直朝錾磨石潭走去。他们在潭边大堤上停下来,脱掉衣服,扑入潭中,龙腾虎跃,劈波斩浪。”“驰来”“停下”“走出”“走去”“停下来”“脱掉”“扑入”,七个动词,一个接一个,把一群冬泳者的行动过程压缩在四句话里,干净得像电影分镜。

他写妻子给他泡茶:“老伴已经为我准备好了美味佳肴,热汽腾腾,香气扑面。”“热气腾腾”“香气扑面”,八个字,写出了一个家的温暖。

这些细节,没有一个是编造的。它们是生活的馈赠,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珍珠。王永红把它们一一拾起,串成文字,让读者看到了一个真实可感的世界。

王永红的真实,是一种“不隔”的境界。他不躲在文字后面,不戴面具,不耍花招。他把自己、把生活、把人性,原原本本地端出来。而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束光,直直地照进生活的暗处,让人无处可逃,只能直面。

 

五、诚实:坦荡无私的文化人格

 

“诚实”二字,是王永红为人为文的基石。他对自己诚实,不夸大成绩,不回避失败;对他人诚实,不掠人之美,不负人之托;对历史诚实,不篡改,不粉饰,不遗忘。这种诚实,让他在充满虚饰的时代里,保持了难得的清醒与尊严。而他的文字,也因为这种诚实,始终保持着一种洁净感,不说假话,不写空话,不注水,不凑数。

1.对己诚实:不讳言失败

王永红在文章中,多次坦承自己的失败与遗憾。这种坦诚,在作家中并不常见,大多数人更愿意展示成功,掩饰失败。

在《抓住机遇莫放手》中,他写《翁婿之间》的教训,没有把责任推给编辑或时代,而是归因于自己的胆怯与犹豫。这种自我解剖,需要勇气。他写《水猫子》的遗憾:“我辜负了李传锋同志要求我改好了上选刊的希望。”他没有因为这篇小说后来获了奖就忘了当初的遗憾,而是诚实地承认:如果当初多磨一磨,也许可以更好。在《痴心不改 笔耕不止》中,他总结自己的一生:“我为我热爱的事业努力过、奋斗过、拼搏过,即使无所成就,我也将终身无悔。”这话里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坦然。他接受了自己的局限,却不放弃继续努力。

2.对人诚实:不掠人之美

王永红在文章中,多次提到别人对自己的帮助,从不把功劳归于自己。

他写对口词《枪和笔》的创作:“这一切,都应归功于老一代群众文化干部高家尧、杨重铭两位老师。是他们在汇演前把我接到文化站,给我想点子,定题目,讲方法。我就按他们的意思写作了。写完之后,他们提出具体修改意见,让我再修改,改了再交给他们。他们又亲手作了修改后,再投入排练。得奖的是我,他们是无名英雄。”

在这个“知识产权”意识日益强烈的时代,很少有人会如此坦率地承认:自己的获奖作品,背后有别人的心血。但王永红不贪天之功,他诚实地记录了每一个帮助过他的人。

在《师恩铭》中,他详细列出了每一位老师的名字与贡献。从小学的许子厚、周成,到中学的向昌科,到文化馆的高家尧、王作栋,到省里的李传锋、吴芸真、郑建荣。每一个人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,写得明明白白。这不是客套,这是一种文化人格: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知道自己的每一步成长,都有贵人的扶持。

       在《亦师亦友良师益友》中,他写王作栋对自己的帮助:“他审阅之后,几乎对每则故事都提出了具体修改意见,让我住在他家里,反复修改后交给他。”写出了王作栋的倾囊相授;而王永红的如实记录,则体现了他对这份恩情的珍视。

3.对事诚实:不敷衍塞责

王永红做任何事情,都认真负责,不推诿,不敷衍。

在编辑《五峰民间故事》和《刘德培研究》时,他付出了巨大心血。但在《编辑〈民间故事〉〈刘德培研究〉后记的后记》中,他却因为书稿被删减而向领导和读者诚恳致歉:“这本书出版时成了这么一个样子,我怎么不心疼呢?我该怎么面对那些为之付出心血的业余和专业的文化界同仁呢?我又怎么好向省、市编委会及省民间文艺家协会解释呢?”

这本书的编辑,不是他的个人创作,而是全县民间文学工作者多年的心血。书稿被删减,他比谁都痛心。但他没有抱怨,只是诚实地说明情况,并把遗憾写下来。这种诚实,是一种责任感的体现。他觉得自己辜负了那些提供故事的人,辜负了那些一起工作的同仁。

在《写在一份先进典型材料前面的话》中,自己写先进典型材料后被同事讥讽,“王永红真会拍马屁!”“王永红就是想挣点稿费!”但没有反击,只是说:“写!但愿再没人说王永红是为了挣那几块钱的稿费去写的话儿了!”这种诚实,是一种清者自清的坦荡。

4.对历史诚实:不遗忘不粉饰

王永红的诚实,最可贵地体现在他对历史的书写上。他不回避那些不光彩的往事,不粉饰那些痛苦的记忆。

在《享受父爱》中,他写了那“十年”对舅爷的迫害。舅爷被划成右派,被挂上粪桶批斗,被逼背腰磨游街。他写这些,不是为了控诉,而是为了记住。王永红说,那段历史不应该被忘记。

在《錾磨石潭》中,他写了那“十年”期间两位村民被逼自杀的悲剧。肖家幺老因为洗了一面被风吹落的红旗被批斗,向家大老因为当过几天没上任的保队副被整死。他写这些,平静而克制,但平静之下是深深的痛惜。他记录这些,是为了“留存一段历史,留下一段记忆”。      

在《鱼母洞》中,他写了小河生态被破坏的过程:“撒网、隔网、鱼笼子,大潭、小潭、长滩、短滩……炸弹,土炸弹、洋炸弹……电捕鱼器,高压电打鱼……最歹毒的莫过于用毒药闹鱼。”他没有因为要“正面宣传”就回避这些破坏行为,而是如实记录。因为只有如实记录,才能警示后人。

王永红的诚实,是一种“不欺”的品格。他不欺己,不欺人,不欺世,不欺史。在充满谎言与表演的时代,这种诚实,像山间的清泉一样珍贵。

王永红先生已经八十多岁了。他依然住在小河边的那栋老屋里。门前是潺潺流水,屋后是巍巍青山。他每天早起散步,然后坐在书桌前,继续写他的文章。他的文字,和他的人一样,朴实、扎实、厚实、真实、诚实。而贯穿这一切的,是他那“极其干净”的语言,每一个字都有它的位置,每一句话都有它的重量。他写了几十年,出了十几本书,发表了数百万字。但在我看来,他写的其实只有一样东西:那片土地上的生活与情感。

王永红是一个“有根”的作家。他的根,深扎在鄂西的泥土里。他不向往繁华,不追逐热闹,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小河边,一字一句地写着。这种扎根,让他的文字有了根基,有了魂魄,有了力量。他的文字,像山间的泉水一样清澈,洗尽铅华,回归本真;像大山的岩石一样坚实,经得起时间的冲刷;像田野的庄稼一样朴素,却养育着生命;像母亲的怀抱一样温暖,抚慰着每一个受伤的灵魂。而最让人惊叹的,是那种“极其干净”的质地。

白云生处有人家。王永红就是那白云深处的人。他住在那里,写着那里,成为那里的一部分。王永红的创作,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可能:扎根故土,不追逐潮流,不迎合市场,只要老老实实地写自己熟悉的生活、热爱的人物、真实的感受,和生长的土地,就能写出有分量、有温度、有生命的作品。

他用大半生的实践证明:一个作家最可贵的品质,不是才华,而是诚实;最有效的技巧,不是创新,是扎实;最动人的风格,不是华丽,是朴实;而最高级的语言,不是繁复,是干净。

【作者简介】

杜鸿,作家、编剧、导演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,汉口学院数智写作与文学艺术研究院常务副院长、湖北省文化创意产业协会副主席、华中国家数智叙事工作室创始及领衔人,著有长篇小说《石牌保卫战》《一个白痴统治的村庄》《黛瓦园》《血红小人》《琵琶弦上说》《大城小市》等10余部;中短篇小说及各类文集15部;主编有《后王小波时代:中国非主流小说/散文精选》;翻译有《肯尼迪大家族》。编导有电影《走进山楂树之恋》《宜昌保卫战》《谁杀潘巾莲》《山路十八湾》《桃花鱼》等20余部。获有国家纪录电影金奖、第七届中国宝石文学奖、湖北省第十二届屈原文艺奖、第二十三届中国金鸡百花奖提名奖、第四届温哥华华语电影节最佳编剧“红枫叶奖”、第二十三届法国维苏尔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“金马车奖”、巴黎语言学院奖等。

 

(责任编辑:胡振栋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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