粽香未消，又添墨香。六月二十日晚上七时许，我携家人来到一家叫“太好人家”的饭店，参加徐总邀请的聚会。

“太好人家”——这三个字挂在饭店门楣上时，我并未在意。等上了二楼包间，才觉出这名字的好来：窗外是寻常街巷，屋内是两桌亲友的喧声笑语，真真是一派热闹的人间烟火。

徐总安排我与他坐同一包间，见我来，远远便笑着招手。我走过去时，他正摩挲着手机里的一幅画稿，见我到了，连忙站起身，眼里闪着光：“亲家，跟你汇报一下——”

他随我的儿女亲家，也唤我“亲家”，虽年过花甲，说话却仍是相识多年老友的那份认真：“这幅画，我花了三天半，用的熟宣。你看这远山，墨是分了五层染的；近处的溪流，留白处其实动了不少脑筋……”

他指给我看那山、那水、那溪畔的茅草屋、那水面上的小蓬船。我忽然觉得，包间里的杯盘叮当声都远了一层，眼前只剩他手指划过屏幕时那份郑重的温柔。

他说到左下角的落款时，声音轻了些，像在说一句悄悄话：“写了‘赠居晓年先生雅正’，徐高松，二零二六。”我张了张嘴，想说句“太贵重了”，却被亲家招呼着就桌而坐准备开席。

饭菜是什么味道，我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茶盅举起来的时候，我站起来以茶代酒敬了徐总一下。他也举杯，与我碰了碰，嘴角一弯，那神情像在说：你我之间，不必多言。

满桌佳肴，一碗一碗地转着圈上桌；满屋笑语，一阵一阵地漾开来。徐总坐在斜对面，偶尔与我说笑两句，神色里藏着一份心事——我知道，那幅画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儿子的后备厢里，像一位羞涩的客人，等着属于它的时刻。

散席时已是夜色初降。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，我跟着徐总下到一楼，他径直走向儿子停在路边的车。后备厢打开的一刹那，饭店门口的暖黄灯光刚好斜斜地照进来——一幅用玻璃镜框装裱好的山水画，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
远山如黛，溪流潺潺，茅草屋隐在林间，小蓬船泊在岸边。画面上的墨色在灯光下泛着熟宣特有的温润哑光。徐总把画递过来，玻璃微凉，框角沉实。我双手接住，他又把手伸过来，重重地握住我的手。那掌心温热粗糙，像是握了大半辈子笔杆的手。

我们都没再说话。那一握里，包间里的茶香、饭桌上的敬酒、刚刚那道沉默的眼神，全在掌心化开了——此时无声，确然胜过了千言万语。

回家的路上，我抱着那幅画坐在后座。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流过去，我忽然想起“太好人家”这个名字——原来它说的不只是一家饭店：有徐总那样用心待人的长者在，有儿女亲家围坐一桌的团圆在，有这幅花了三天半光阴酿出来的山水在，哪一处，不是“太好的人家”呢？

那幅画我暂摆在床头台灯旁，是最显眼的位置。灯亮时，远山近水便从玻璃后面浮出来，陪着我入梦、醒来。往后每次抬眼见它，便会想起六月二十日的这个夜晚——想起一家名叫“太好人家”的饭店，想起一个名叫徐高松的人，用三天半的沉静，为我在这个喧嚷的人间，造了一片可以随时回去的仙境。

从此，这人间烟火里，我也有了属于自己的那一角远山。（居晓年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