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散文天地】送行

发布时间:2026-06-24 16:55

来源: 湖北报告文学

作者: 别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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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头是被子、洗漱用品,一头是大米、腌菜……哥哥挑着担子,走在前头,带着我,送我去上高中。

送行(散文)

文/别林

(一)

一头是被子、洗漱用品,一头是大米、腌菜……哥哥挑着担子,走在前头,带着我,送我去上高中。

我们村真是偏啊,往南迈步,就是另外一个县,往北一拐,也出了我们生产大队,对没出过远门的我,都是陌生的地界。

走到我们公社所在地镇上,哥哥和我不觉放慢了脚步——这是逢年过节我们心心念念想赶的街啊,街上有扯点布料做新衣服的供销社,有吸引我们一步三回头的餐馆……

我要上的高中在另一个公社,北边的一个镇上,我们继续往北走。天擦黑,走了几十里田埂、土路的我们,上了一条石子公路——汉沙公路,从省城武汉下来,通向我们地区行署附近的沙市。哥哥告诉我:“你们高中快到了。”

一路上,个子高、挑着担子走得急的哥哥尽量等我,不断交代:前面那段路荒野,你一个人走时,就走村中,但要小心村里的狗;这段路是石子路,好走,但来往的车辆多,你要在路边走,千万注意安全!

到了高中,一大群各公社来的新生中,目测、简短交流,哥哥为我选好住宿搭子:“坏分子儿子出身”的我,出被子,“地主儿子出身”的泽平,出垫絮,两个男生合住一个床,我们“自我组合”好了。

将挑来的大米提到学校食堂换成饭票,把洗漱用品塞进床底下……哥哥帮我们布置床铺:怕弄脏,路上歇脚时一直搁在膝盖上的被子,仔细展开;怕打碎,一路上小心翼翼的玻璃瓶装的腌萝卜条,轻轻放到床头——

我上高中,要离开家,到学校住读,家里选出一床最好的被子给我,但姆妈还是觉得被面太旧,让哥哥去镇上的供销社扯回几尺布,做了一床新被面。

到学校,吃食堂,没钱换菜票买新鲜菜吃,每周要从家里带腌菜到学校。做各种腌菜好吃得很的姆妈,硬要哥哥从镇上餐馆里买回几角钱的腌萝卜条,装进玻璃瓶,让“从没下过馆子”的我,带到学校吃……

做完这些,摸黑,走几十里路,哥哥步行回家。

那是1978年,哥哥27岁,我15岁。

(二)

一手提着被子,我高中住校时的被子,一手拎着网兜,网兜里装着脸盆、饭盒、茶缸……起个大早,赶上镇里的头班车,哥哥领着我,送我去上大学。

班车行驶在汉沙公路上。离开的这头,是我没去过的我们地区行署附近的沙市;要去的那头,更是我从小只听说、好奇的省城武汉。武汉,在我们家乡人的口中,都是羡慕地叫汉口——一个人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,家乡人很惊奇很惊奇地传说:汉口。

“汉口,只是武汉的一个镇。”车窗外,村庄、炊烟渐远,车流、楼房越来越多。车里,没有座位只能站着的哥哥,对坐着的我说:“武汉分三镇。”岳母家在武汉、跟嫂子来过几次的他尽自己知道的告诉我:我们从沔阳来,到的第一个地方钟家村长途汽车站,是汉阳;你们大学的迎新站设在新华路长途汽车站,是汉口;你们大学在珞珈山,是武昌……

哥哥跟我说了好多啊!年龄差距大、平时跟我交流并不多的哥哥,在我的记忆里,总是话很少。

家里穷,父亲又是“坏分子”,作为长子,哥哥很早就挑起家庭重担。看见同伴光荣参军、当干部,哥哥默默低下头;看见人家弟弟妹妹升学、进城工作,哥哥静静挺直腰杆;生产队的报纸乡亲们不认识字,哥哥捡回家仔细看;公社给每家每户安装有线广播,哥哥像宝贝一样把广播挂到墙上,认真听。

广播里传来公社通知:哥哥的小妹妹,也就是我的小姐姐,因父亲是“坏分子”,在贫下中农的推荐选拔中,小学毕业升初中时,落选了。过了两年,又传来通知:哥哥的小弟弟,也就是我,同样因为家庭出身问题,初中毕业升高中时,又落选了……听到通知,哥哥的脸沉了。

后来,改革春风吹来,全国恢复高考制度,我们县里也进行高中统一招生考试,复读一年初中的我,考上全县一所重点高中。再后来,我考上武汉大学……听到消息,哥哥笑了。

送我到学校,哥哥执意让我换上新衣服——

我上大学前,姆妈打开手绢,拿出包了好几层的一点钱,让哥哥去镇上供销社扯回几尺布,为我做了一身新衣服:蓝色的确良裤子,灰色卡其布中山装……“神气!”堂兄爱芳哥过来道喜。“我不要神气,我要洋气。”我撒娇地用自己的中山装,换下爱芳哥身上穿的咖啡色我们当时叫酱色的涤卡小翻领上衣……

哥哥帮我换上“洋气”的涤卡小翻领上衣,又摘下自己手腕上的手表,戴到我手上……笑笑,转身去赶长途班车,回乡下老家。

那是1980年,哥哥29岁,我17岁。

(三)

哥哥扛起箱子,我抢过箱子扛在自己肩上,一起走到镇上的汽车站,哥哥送我北上参加工作。

大学毕业,分配到北京工作,我提着被子、拎着网兜,先回老家,跟亲人们告别。

以往回来,欢欢喜喜迎接我的姆妈已不在。嫂子系上围裙,高兴地做饭;哥哥把整洁的家里再收拾一遍,笑着为我整理行装。

搬出家里的红色木箱,哥哥腾出箱子里的东西:平时舍不得穿的衣服、一把口琴、几本《赤脚医生手册》《农作物常见病虫害防治》之类的书……

这都是他的宝啊!

同伴祥伦哥当上生产大队的赤脚医生,哥哥好羡慕!当然羡慕祥伦哥不用干农活,但更羡慕祥伦哥会给人看病。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《赤脚医生手册》,哥哥没事时就看,学会了一些防治伤风感冒、头痛脑热的知识。好学、本分的哥哥,没当上赤脚医生,当上了生产队的出纳。

同学必武哥远扬哥当上生产大队的老师,一身土一身泥参加集体劳动的哥哥,埋头要把农活吃透。学会一些农谚“清明早,立夏迟,谷雨下秧正当时”、“进了夏至节,锄头不能歇”……哥哥又找来一本《农作物常见病虫害防治》,知道了对付稻飞虱、稻瘟病、棉铃虫、棉萎病……后来,哥哥当上生产队的农业技术员。

因为家里穷,还是因为父亲是“坏分子”?因为一般姑娘看不上他,还是因为他看不上一般姑娘?在我们家乡,在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”的那时,一般孩子很早就订下“娃娃亲”,哥哥一直没订亲,姆妈愁得头发都白了。哥哥认识了在我们农村插队的武汉下乡知青嫂子,姆妈喜得几天几夜没合上眼。赶着家里养的年猪去镇上卖,姆妈为哥哥买回一块手表,又将家里唯一像样的家当——一口红色木箱,郑重交给哥哥嫂子……

哥哥的手表,我上大学时,他给了我。我大学毕业喜迎工作,哥哥又要把这口箱子给我——

“这是口樟木箱子,有一种天然的香气,防虫,隔潮,你可以放衣服,放你的书籍。”哥哥说:“我只能送你到汽车站,不能送你去北京了!”哥哥站在车下,我站在车上,我们挥手,再见。

那是1984年,哥哥33岁,我21岁。

(四)

我说不用哥哥送,哥哥硬要送,坐在堂弟车里,我们说说笑笑来到高铁站,哥哥送我回北京。

腊月,年味渐浓,好日子,堂弟的儿子结婚。专程回老家参加完侄子的婚礼,我要返回北京了。

“马上要过年了,在老家过年多好!”喝完喜酒,我们兄弟姊妹团聚在哥哥家聊天。泡好热气腾腾的茶,哥哥一杯杯递到我们手上。“就在老家过年吧?”嫂子挽留我,哥哥说:“他回北京自己家过年,也好,各有各的家!”

是啊,各有各的家!坐在舒适的沙发上,我打量哥哥的家:落地玻璃窗外,侄子在院子里擦汽车、摩托车;温馨的厨房里,嫂子热情地忙着;宽敞的客厅墙上,挂着我们家从前生产队草房、后来镇上砖房、如今市里楼房的照片,还有几张哥哥的奖状:电力系统先进工作者……

哥哥是人人伸出大拇指夸的电力师傅。当年,下乡知青返城,坚决留在农村的嫂子被安排到供销社工作,当了多年生产队出纳、农业技术员的哥哥,也被安排到供电站工作。只是在柴油机发的电灯光下,读过生产队报纸、研究过自家有线广播结构的哥哥,又是凭着自学,弄清了电压电流电阻、线路图变压器供电网……成了工作中的一把好手。

“退休了,您也该好好歇歇了。”我们弟弟妹妹说。“好,好!”退休后仍被返聘在公司上班的哥哥不停点头。

“我只是觉得,被返聘,我能为人家做点事,人家也尊重我,我高兴。”年纪大了,不再少言?亲人团聚,心情高兴?哥哥不断说:“早起上班,我可以晨练,下班回来,我顺便逛逛市场、书店,充实。”哥哥饶有兴致地展示人家公司奖励的茶杯、自己刚刚在书店买的书……

“你把这茶杯带回北京去。”我说不用,哥哥骄傲地说,这是好茶杯啊!看着雕饰精细、银光闪闪的茶杯,我说:“好茶杯,您更应该自己用!”

“那你把这书带到火车上去看。”接过哥哥手中的书,我高兴了:一本伟人年谱,是我一师兄主编的;一本《成语湖北》,是我同班同学老傅策划出版的。“好,我会好好读的。”

堂弟开车,哥哥送我,我对他们说,春运期间,高铁站人多车多,你们就不用停车不用送我进站了。哥哥坚持让堂弟停好车,两人一定要送我进站。

车站门口,我们挥手再见,我笑了,哥哥、堂弟也笑了……

这是2026年,哥哥75岁,我63岁。

图片说明:①作者与他的哥哥在沔阳小镇。②作者在北京天安门广场。

作者简介:别林,男,湖北仙桃人,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,文化工作者。游历国内海外,现居北京。曾任编辑记者,办过报纸,做过影视。爱好文学,在海内外报刊发表作品百余万字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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